论王维山水田园诗的典范式优美倾向
发布: 2010-6-18 23:06 | 作者: 佚名 | 来源: 光明博客 | 查看: 3322次
摘要
王维的山水田园诗在艺术上取得了巨大成就。王维的山水田园诗丰富多彩,具有典范式的美,不同的风格和情调,有气象雄伟、意境开阔者,也有雅致清淡、闲适幽静者。无论写何处山水,他都能准确、传神地表现其鲜明的个性特征。王维对大自然的感觉非常敏锐,观察十分仔细,擅长捕捉自然景物的色彩、声息和动态,写中自己细致深刻的感觉。
王维的山水田园诗在艺术上取得了巨大成就。王维的山水田园诗丰富多彩,具有典范式的美,不同的风格和情调,有气象雄伟、意境开阔者,也有雅致清淡、闲适幽静者。无论写何处山水,他都能准确、传神地表现其鲜明的个性特征。王维对大自然的感觉非常敏锐,观察十分仔细,擅长捕捉自然景物的色彩、声息和动态,写中自己细致深刻的感觉。王维是一个画家,“在画坛上他堪与北宗之祖李思训媲美。”⑴他用诗人兼画家的眼光观察景物,并把绘画的技法融入诗歌创作。“诗是无形画,画是无形诗”。 ⑵他很喜欢并擅长在诗中创造静谧的意境。但他又不是以静写静,而是巧妙地采用以声音写静和以动态写静相结合的艺术手法。因此他的许多山水田园诗写得形象鲜明,色彩艳丽,构图精美,富于空间层次感,诗情和画意非常浓郁,有着典范式的优美。
一、意象流动,富于动态
“诗想在描绘物体美时,能和艺术争胜,还可用另外一种方法,那就是化美为媚,媚就是动态的美”。 ⑶王维的诗歌富于动态美,流动之美。以“好静”著称的诗人王维,即使在他生活的后期,也并不是一个沉浸在空寂境界之中而与世隔绝的人。他诗中那些精彩的动态描写,也绝不只是为了“以动衬静”。王维笔下的大自然界,除了寂静的一面之外,更多的是呈现出了生机勃勃的景象,显示了宇宙生命的律动。这反映了诗人的审美情趣,表现了他对自然界和人生的热爱。
王维是写景状物的能手,善于描绘事物在行动中的状态,展示其发展变化过程,造成强烈的动态感。具体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1 抓取最富于动态感的瞬间,刻画事物的动态
如《萍池》:“春池深且广,会待轻舟回。靡靡绿萍合,垂杨扫复开”,后二句写轻舟驶过后被划倒分开的绿萍复又合拢,而柳枝经风掠过水面,使得刚刚合拢的绿萍又分开了。绿萍的分而合、又合而分,都发生在舟驶风吹过后的一瞬间。诗人敏锐地抓住了景物的瞬间变化,体物而得神,把绿萍屡开屡合之动态,刻画得十分细致、生动。显示了诗人写景状物高超的艺术功力。如俞陛云所说:“水面绿萍,平铺密合,偶为风中杨柳低拂扫开,开而复合。此恒有之景,惟右丞能道出。”(《诗境浅说续编》)又如《栾家濑》“飒飒秋雨中,浅浅石溜泻。跳波自相溅,白鹭惊复下”。此诗纯为动态。秋雨与石溜相杂而下,白鹭受惊而飞,飞而复下。末句所选取的表现视点,正是瞬间发生的景物的动态,另如《寒食城东即事》说:“蹴鞠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过’字和“出”字,所表现的,是最富表现力的那一瞬间,即“蹴鞠’和“秋千”处于最高点时的动态。后句即为欧阳修《浣溪沙》“绿杨楼外出秋千”句所本。冯延巳《上行杯》也有“柳外秋千出画墙”之句。但都比不上王维此句。诗人用一个“竞”字状“出”字,写出了秋千竞相荡出的飞动之势,展现了动态层见迭出的艺术境界。另如“湖上一回首,山青卷白云”(《欹湖》),“回瞻旧乡国,淼漫连云霞”(《渡河到清河》),“白云回望合”(《终南山》),写蓦然回首时所见景象,也都是着眼于选择富于表现力的一瞬间,来表现自然景物的动态美。
1·2 展示事物的发展和变化,使审美形象富于流动美
这突出地表现在诗人对夕阳、云霞、山色等景物的描绘中。与审美情趣有关,王维对这些景物有着特殊的情感。他爱写夕阳落照之景,如“残雨斜日照,夕岚飞鸟还”(《崔濮阳兄季重前山兴》),“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渭川田家》),“苍茫秦川尽,日落桃林塞”(《送魏郡李太守赴任》),“秋天万里净,日暮澄江空”(《送綦母校书弃官还江东》),“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归嵩山作》),“驿路飞泉洒,关门落照深” (《送李太守赴上洛》)。爱写山间云霞之景,如“青草肃澄陂,白云移翠岭”(《林园即事寄舍弟紞》);“望望行渐远,孤峰没云烟’(《至滑州隔河望黎阳忆丁三寓》)“西岳出浮云,积翠在太清” (《华岳》),“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终南别业》),“啼鸟忽临涧,归云时抱峰”(《韦侍郎山居》)。但写得最美、最生动、给人印象最深的,却是诗人所精心描绘的斜光飘浮、云霞明灭的流动、变幻之景。如“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鹿柴》),写夕阳返照的飘忽流动,“彩翠时分明,夕岚无处所”(《木兰柴》),写山色的变幻和云气的飘游,“夕阳彩翠忽成岚”(《送方尊师归嵩山》),写夕阳辉映下山头彩翠之色的奇幻变化。另如“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终南山》),这是王维写山景的名句。上句写诗人走向山顶,回头一望,白云在身后聚合起来,下句写远望山上青霭缭绕,近看却又没有了。此二句以工细的笔触,描写山间云霞的开合吞吐,变幻多姿,表现了高山大谷云蒸霞蔚的万千气象。《汉江临眺》中的“山色有无中”一句,和“青霭”句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句写山色的明暗变化。山色微茫,时隐时现,若有若无。虽然没有明写云,使人感到了云的迷茫、飘浮。因为只有烟云缭绕,青山方能隐现其间。“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山“以烟云为神采”,“得烟云而秀媚”。 王维熟谙画理,通过对云烟的点染,表现出山的高峻、秀美。从构图、设色上看,这些诗句都宛如一幅幅精彩的水墨画,但诗中所显示的云霞、山色的时时变幻的流动之美,却为随笔所不能传出。
诗人又常用“带”字来表现景物的运动、变化。如“行人返深巷,积雪带余辉”(《喜祖三至留宿》),“薄霜澄夜月,残雷带春风”(《河南严尹弟见宿弊庐访别人赋十韵》), “樯带城乌去,江连暮雨愁”(《送贺遂员外外甥》),“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春烟”(《田园乐》)等。“带”字显示了事物之间的关联,以及此物因彼物的作用所发生的变化。通过“带”字的钩连,使静态之物有了动态感,使处于动态中的景物更具流动之美。
1·3 善于表现自然景物突兀、挺拔的动势
常通过“出”字来表现,如:“白水明田外,青峰出山后。” (《新晴野望》),“千里横黛色,数峰出云间。”(《崔濮阳兄季重前山兴》),“宫观一何繁,林端出绮道。”(《瓜园诗》),“西岳出浮云,积翠在太清。”(《华岳》),“香炉远峰出,石镜澄湖泻。”(《送张舍人佐江州同薛据十韵》) ,“月迥藏珠斗,云消出绛河。”(《同崔员外秋宵寓直》),“林疏远村出,野旷寒山静。”(《奉和圣制登降圣观与宰相等同望应制》),“嫩节留余葩,新丛出旧栏。”(《沈十四拾遗新竹生读经处同诸公之作》),“雾中远树刀州出,天际澄江巴字回。”《送崔五太守》),“蹴鞠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寒食城东即事》)。
“出”字体现了景物与景物之间的关联与对比。从绘画的角度看,它突出了景物的空间层次,使景物之间层次清楚,对比鲜明,可使人获得如造型艺术所具有的那种强烈的层次感。而从语言艺术表达的角度看,这个“出”字,往往起到了化静为动的作用,使静态景物动态化。而且,“出”字所表现的,常是人在观景时瞬间的视觉感受,因而给人造成一种景物突然挺出的动态感。如“青峰出山后”一句,写诗人先看到山,忽然又看到了山后矗立的青峰。青峰似乎原来无有,现在突然从山后涌现出来。峰本是静的,着—“出”字,则将它拟人化了,使之具有了活力,呈现出一种突兀挺拔的动态美。
1·4 精心选炼动词,准确有力地表现事物的动态
动词是诗中写景状物,抒情达意的关键字词,是真正能构成鲜明的化美为媚的意象的词。“在艺术语言中,最重要的是动词,这用不着多说,因为全部生活就是运动。”⑷在诗歌创作中,动词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能够深刻地揭示事物不息的运动过程,象亚里斯多德所说的“把事物在行动的状态中表现出来”(《修辞学》),强化动态,突出事物形象。王维善用精当的动词表现动态。如《辋川闲居》说, “青菰临水映,白鸟向山翻。”不曰“飞”,而曰“翻”。这个“翻”字多么响亮、准确、警拔有力!它不仅写出了鸟飞的势态,而且表现了鸟飞的力度。《汉江临眺》说:“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一个“浮”字,写出江流浩瀚,水光荡漾,一个“动”字,写出波浪汹涌,鼓荡不息。堪称之“诗眼”。他如“青草肃澄陂,白云移山岭”,“啼鸟忽临涧,归云时抱峰”,“湖上一回首,山青卷白云”,以及“秋山一河净,苍翠临寒城”(《赠房卢氏馆》),“晓钟鸣上苑,疏雨过春城”(《待储光羲不至》),句中的“移”、“抱”,“卷”、“临”、“过”这些动词,都确切地表现了景物的动态,形象鲜明,气韵生动,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二、“有我、无我”, 意境浓郁
“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物,何者为我。”⑸ 王维追求空灵虚寂、幽静充盈境界的山水诗,正好体现了 “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的区别和联系,下面本人将结合王维的几首典型诗歌加以剖析。
2·1 有我之境
诗人把自己潜心自然、寄情山水的主观情思寄寓在自然景物的描绘之中,精选景物,个性描写,流露出诗人闲适自得、寂静自娱、清心自洁的高雅情致。字里行间处处可见孤独的诗人、凝虑的心机。我们感觉到,深山幽林中有静观默会的王维,有弹琴长啸的王维,有回光返照的王维。我们也会走进王维带给我的这个远离喧嚣、弃绝尘俗、幽静洁净的世界。《鸟鸣间》:“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诗歌营造了一个宁静幽美、光洁素雅的意境,这里有桂花飘香,无声无息;有明月升空,银辉四射;有山鸟惊飞,鸣声不断;还有春山空旷,安祥、宁静。更重要的是,这一切全在乎于诗人的一份闲心,一双慧眼。和诗人误入官场的名利纷争、尔虞我诈相比,走进空山明月的王维,早已弃绝凡尘,摒除俗念,无官一身轻,无“事”一心闲。有了这份逍遥自在,有了这份不为物累、不为俗缠的清闲轻松,一花一山、一月一鸟才如此情趣盎然,生意无限,可以说,《鸟鸣涧》启示我们,王维心中有一座空山,一轮明月。这又何尝不是现代社会的我们所朝思暮想的精神家园呢?
《竹里馆》展示了王维另一种更为诗意的生活。“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幽竹深林,明月朗照,银辉四射;孤身独影,弹琴长啸,似通天籁。诗人以幽竹明志,修直玉立,高雅不俗;诗人以明月为友,肝胆相照,赤诚相知。诗人以深林为家,无须人知,自得其乐。坐一夜空山,拥一轮明月,抚一把方琴,啸一声自然,诗人完全沉浸在眼前的无边风月当中,对竹弹琴,对月抒怀,静静的享受无人所知的孤独和由孤独带来的恬静光洁,他沉醉天独立自足的世界里,拥有不为人知、不为人夺的光明和高雅。翠竹深林,夜空明月,亦师亦友,如梦似幻,诗人哪里还有一星半点的孤独呢?他简直是在向明月幽竹畅言自己的兴奋和愉悦,内心涌动着难以克制的勃勃兴致。幽深静美的自然环境,弹琴长啸的孤独诗人,不为人知也无须人知的清冷,似乎让我们感觉到无言的虚无寂灭,可是,细细体味,却又发现,诗歌字里行间分明跳动着一颗如竹挺起、如月同飞的心灵。这就是王维,阴冷孤清当中透露出一份热情痴迷,一份高洁不俗!《鹿柴》描绘的则是凄美冷寂的诗意。“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影入深林,复照青苔上。”一二两句绘声,三四两句绘色。傍晚时分的空山深林,杳无人迹,一片沉静,只是偶尔传来一阵人语响,却看不到人影(由于山深林密)。这破“寂”而来的“人语”反衬出山林长久的空寂。空谷传音,愈见空谷之空;空山人语,愈见空山之寂。寂而无人,语而不见,更显孤清寒凉。三四两句承一二句描写空山传语进而写到深林返照,由声而色。深林青苔,本来就寂静幽暗,猛然间,夕晖返照,映射青苔,令人倍感心暖眼亮,多了一份生意,一浅光亮,但细加体会,就会感到,一味的幽暗有时反倒使人不觉其幽暗,而当一抹余晖射入幽暗的深林,斑斑驳驳的树影映照在树下的青苔上时,那一小片光影和大片的的无边幽暗所构成的强烈对比,反而使深林的幽暗更加突出。特别是这“返景”,不仅微弱,而且短暂,转瞬即逝。如果说一二句用有声反衬空寂,那么三四句便是以光亮反衬幽暗,声光色影,明暗浓淡,都渲染出一种凄美冷寂的氛围,而这又正是诗人所钟情在意的。不然,人迹杳无的空山,转瞬即逝的余晖,幽暗青冷的青苔,枝繁叶茂的山林怎么如此会心解意地进入诗人的心灵视野呢?
2·2 无我之境
王维参禅悟理,学庄信道,使他在对待自然的问题上采取了一种遗世独立、忘却自我、以物观物、随缘任运的观照方式。他的这类诗歌描山绘水,摹写自然,常常是天人合一、物我浑融。和前一类“有我之境”诗歌不一样,这类诗歌中诗人忘却了自我,消融了自我,自我转变成了诗人笔下的山水草木、花鸟鱼虫。一花一世界,一草一人生。换句话说,诗人笔下那些活脱空灵、有情有性的自然景观无一不透露出王维的诗心慧眼,天机玄思。读王维,读自然,诗性灵,读人生,我们会获得对王维更深一层的觉解。
《辛夷坞》只见花开花落,不见人来人往。“木末芙蓉花,山中花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一二句写花开。木末(枝梢)芙蓉花(辛夷花),含苞欲放,火红耀眼,似星星之火,燃春花怒放;似云蒸霞蔚,显一派春光。三四句写花落,山间沟谷,寂寞人家,不见人事俗尘,只见山中红萼纷纷扬扬,落英片片。深山幽谷的辛夷花不为人生,不为人谢,随缘应运,自生自灭,自开自落,诗人借此传达了一种依乎天性,顺应自然,该来则来,该去则去的处世思想。我们根本感知不到诗人的存在,自己的存在,或许诗人早就忘却了世俗,消融了自我,把自我融化到深山幽俗,变成了一朵芙蓉花。以花观花,花花相映,哪里还孤寂王维呢?可是,一枝一叶总关情,那些气韵流动、生生不息、穷通变化的山花草木,又有哪一处,哪一朵不是王维的诗性怒放之花呢?这正如陆游诗歌所云“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
如果说《辛夷坞》侧重静观默察,静态写实的话,那么《栾家濑》侧重于空灵挥洒,动态凸现。“飒飒秋雨中,浅浅石溜泻。跳波自相溅,白露惊复下。”一二句写秋雨飒飒,溪谷涨水,溅溅流泻。溪水透明清澈,轻快流畅。一溪山水写得灵动活脱。三四两句写跳波相溅,白鹭惊飞,给人以空灵奇妙之感。试想,水石相击,飞花溅玉,插足水中纹丝不动的白鹭被这突如其来的水花惊吓,扑漉一声,展翅迅飞。受惊而飞,飞而复下,虚惊一场!诗人不动声色,凝神注视眼前所发生的奇妙变化,心驰意往,一会儿随溅溅溪水而欢呼鹊跃,一会儿为亭亭白鹭而惊魂未定……我们似乎觉得,诗人早已不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他简直就是一溪秋水,一朵浪花,一只白鹭,以自然神韵、勃勃生机展示自己的风姿,引动我们心灵的翅膀,翻飞在自然诗海的天空。这倒令我想起庄子的豪梁之乐来。有一次,庄子和他的老朋友惠施一块出去游玩,来到一座木桥上,庄子看到溪流中的白鱼游来游去,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你看,河里那些白白花花的鱼成群结队,自由自在,多快乐啊。”惠子说:“你又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是快乐的呢?”庄子接着说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游鱼的快乐呢?”庄子能够体察到游鱼的快乐,是因为他把自己当作了一条鱼,一条置身其中、自由自在的鱼,以鱼观鱼,鱼我一体,不知何者为鱼,何者为我。所以,他知道鱼是快乐的,有生机的。惠子以人观鱼,人鱼分离,所以他体会不到鱼和庄子的快乐。庄子观鱼的态度正好就是王维摹山绘水、描花写鸟的态度,这种忘我、无我、融浑的境界,王维营构得浑朴自然,了无痕迹。读王维这类诗,除了神游自然,放飞心灵之外,我们还有一声赞叹,诗性王维,自然之子,赤子之心!
综上所述,王维诗歌不管是“有我之境”,还是“无我之境”,不管是静观万象,还是动态直击,都营构了一个封闭自足、与俗隔绝、天人合一、物我神会的艺术世界,这里没有争名于朝、争利于市的熙熙攘攘,没有尔虞我诈、挖空心思的拍马钻营,没有凡尘俗念、世道邪风,有的是山花流水、清风明月、桂花飘香、修竹茂林……诗人以山林为家,使游荡的灵魂得到安顿;以明月为友,使朋友之情肝胆相照;以桂花寄情,使清高的人格魅力四射;以翠竹明志,使高洁的志趣卓尔不俗;以山鸟说话,使天籁之音响彻心宇;以夕晖作画,使心灵的画图顿然生辉;以红花悟道,使困惑的人生豁然开朗;以白浪自喻,使跳荡的性灵轻舞飞扬。
三、色彩变幻,绘画笔调
马克思说:“色彩的感觉是一般美感中最大众化的形式。”⑹美国阿恩海姆在《色彩论》中说:“色彩能有力地表达感情。……红色被认为是令人激动的,因为它使我们想到火、血和革命的涵义。绿色唤起对自然的爽快的想法,而蓝色则像水那样清凉。”⑺。王维是一名杰出的画家,不仅善于构建属于自己的意象群,还注重发挥语言的启示性作用,用清新的笔调运用写意画勾勒、皴染、敷色的技法,运用高远、深远、平远和起承转合的构图,细致入微地描绘山水田园中清灵、优美的境界,唤起读者对声、光、色、态的丰富联想和想象,使诗情与画意达到高度的统一。正如苏轼所说:“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⑻晁说之说:“画写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诗传画外意,贵有画中态。”⑼王维有些诗完全诉诸听觉,巧妙地再现了大自然中的天簌,是诗里的音乐。
“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 野老念牧童,倚仗候荆扉。雉睢麦苗秀,蚕眠桑叶稀。 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 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渭川田家》。
这首诗用白描的手法,勾勒出一幅朴素简洁、恬静淡雅、安静愉悦的图画,飘出一股浓重的乡土气息。流露出诗人退出宦途的心境。画面由近及远,描画了五个场景:村落里夕阳斜照,牛羊缓缓入巷;野老柴门外等候牧童;雉鸡鸣叫麦儿即将抽穗,蚕儿吃完了桑叶已经睡着了;农夫们荷锄回家,相见后依依交谈,不愿离去。这种牧歌情调,朴素、亲切、自如,又呈现出诗画和谐统一的美的个性。如此安逸的生活怎不令人羡慕?我不禁怅然地吟起“式微,式微,胡不归”,这既似诗人的感叹,又似身在画外的人对眼前画境的评价。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山中》。
这幅画写深秋雨后山路,小溪泠泠、白石磷磷,偏冷色的红叶被雨打落无数,蓊郁苍翠之中雨气弥漫无尽。诗人着意创造一个以蓝绿为基调的深远意境,用白石、红叶作对比,给读者留下浓烈的诗情画意。在这里,色彩的对比作为表达直觉印象,创造幽深清丽意境的最佳语言。 “画境异乎诗境”, ⑽ “诗中意有可画者,有必不可画者。”⑾诗人总是苦心孤诣地去寻求那些富于色彩的语言,以期淋漓尽致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强有力地感染读者的情绪。在色彩的运用上,王维的山水田园诗很好的吸取了绘画的长处。大自然的景色是丰富多彩的,诗人便采用多样化、整体化的色彩,逼真生动地展现出自然界中的形形色色,又用统一的基调组成完整和谐的画面,使景物跃然纸上,情态飞动。如《田园乐》(其六):“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春烟”,诗人在勾勒景物的基础上进而着色,“红”、“绿”两个颜色字的运用,使景物鲜明怡目,给读者一幅柳暗花明的图画。“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加上“杨柳依依”,景物宜人。着色之后再加一层渲染:深红或浅红的花瓣沾着隔夜的雨滴,色泽更加柔和可爱;雨后空气澄鲜,碧绿的柳丝笼在一片若有若无的水烟中,更婀娜迷人。经层层渲染、细致描绘,诗境自成一幅工笔重彩的国画,其整体色调偏于暖。《辋川别业》“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然”,也与此仿佛,更妙的是诗人着一“染”与“然”(燃)字,就夸张化地浓敷出了草色绿之深,桃花红之艳,其视觉感受是极为强烈的。诗人还讲究色调的对比与映衬,如《积雨辋川作》“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转黄鹂”,水田之“绿”与飞白鹭之“白”,夏木之“青”与啭黄鹂之“黄”,比照本极鲜明,再加上“漠漠”“阴阴”两组叠字则益虚益深,为原有的固有色加上了一个条件色,就具有了很浓的装饰画的味道。还有像《新晴野望》中的“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与《春园即事》中的“开畦分白水,间柳发红桃”以及《白石滩》“清浅白石滩,绿蒲向堪把”,都注意了冷色与暖色的对比映衬,并注意到亮度转换的巧妙处理,每句的意象虽单用一种色调,两句之间又有鲜明的反差,但是这样不同颜色的两组意象的并置投射在人的视觉“荧屏”上所呈现的是“一种互相作用的复合效果”,使意象色彩空间的构型更具张力。
四、恬淡佛心,追求和谐
苏轼在写给参寥禅师的诗中说:“颇怪浮屠人,视身如丘井。颓然寄淡泊,谁与发豪猛?细思乃不然,真巧非幻影。欲今诗语妙,无厌空与静。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寄参廖师》)他认为,浮屠佛子之所以能写出绝妙的诗篇,其原因就是因为心如丘井,意绪淡泊,故才能“了群动”,才能“纳万境”,这也就是宗白华先生所说的“澄观一心而腾踔万象”。如前所述,诗人只有在彻底去蔽的澄明敞亮的心境中,大自然的一切才能历历如在镜中朗现出它们本来生机活泼、自由兴作的飞跃生命,正如王维在诗中所写的那样: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鸟鸣涧》)
野花丛发好,谷鸟一声幽。夜坐空林寂,松风直似秋。(《过感化寺昙兴上人院》)
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书事》)
只有在“人闲”“夜静”“山空”时,诗人才能感受到月出鸟鸣,觉察到细小桂花的轻轻落地;只有在“夜坐空林寂”时,诗人才能感觉到“野花丛发好,谷鸟一声幽”;由于心境之特别虚静,他甚至可以感受到阶下院中那青苔绿幽幽的颜色,正在静悄悄地向自己衣襟上爬来。如此奇妙得不可思议的幻觉通感,如果不是心境极其虚静的诗人,又有谁能做得到呢?这就是“静穆观照与飞跃生命构成的艺术二元”,而王维也正是在这种二元的艺术境界中与大自然和光同尘,从而获得寂静、圆满、和谐、自足的本真之性的。
我们可以说,像王维这样具有觉心、灵性、慧眼的诗人才能更好地进入到自然美的最深层之处,深入造化的核心,表现出自然物象最具魅力的神理。换言之,只有具备虚静淡泊之心性的诗人,才能对自然物象遗貌取神,创构出空灵清妙的意境。因为这种深层次的体验往往能使作者既不拘滞于对“我”的主观意念的表现,也不拘滞于对“物”之形貌的逼真刻划了。试比较王维与裴迪在《辋川集》中的同题唱和诗即可知道。如《文杏馆》,裴迪的诗是:“迢迢文杏馆,跻攀日已屡,南岭与北湖,前看复后顾。”王维的诗则是:“文杏裁为梁,香茅结为宇。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又如《木兰柴》,裴迪的诗是:“苍苍落日里,鸟声乱溪水。缘溪路转深,幽兴何时已。”王维的诗是:“秋山敛余照,飞鸟逐前侣。彩翠时分明,夕岚无处所。”再如《辛夷坞》,裴迪的诗是:“绿堤春草合,王孙自留玩。况有辛夷花,色与芙蓉乱。”王维的诗则是:“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裴迪的诗总是写自己在跻攀、缘路、留玩,看不到对自然物象深层的审美体验,而王维的诗虽然没有诗人自我形象、行为、主观意图甚至情感的表现,只有大自然物象本身声、光、色、态的纯然呈现,而物象之神理却因其宗教体验与审美体验的深入细致而得以有极为清楚动人的表现。这一切当然也是因为其心境极为澄明空寂,所以才能使物色自映照于心而不必再着意去寻幽访胜了。苏轼在《东坡题跋》卷二《题渊明饮酒诗后》中说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二句是“因采菊而见山,境与意会,此句最有妙处。近岁俗本皆作‘望南山’,则一篇神气都索然矣”。盖渊明也好,王维也好,他们都是自性圆满具足,无待无求,亦不着意之人,他们的精神已近乎庄子所说的“圣人”境界,因此心明如镜,览照万物,万物自现于心而无待其去望了。
在王维的另一类佛理诗中,由于他加入了对寺院的游赏、与僧人的交游、送行等内容。这些作品最具代表者,当是《过香积寺》一诗:“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注:《王右丞集笺注》卷七。)在这首作品里,香积寺周围的自然风光成为诗人关注、描写的对象,他充分调整动了自己的艺术表达能力,从声色、动静等方面极力渲染香积寺清幽、静谧的自然环境,用云峰、古木、深山、寺钟、泉声、危石、日色、青松等一系列意像,去触动读者的视觉、听觉,让读者对这深山孤寺产生审美联想,“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又用“咽”、“冷”二字展示一种心理感受,把这寺院的清寂,渲染、烘托到了极点。由此,便自然而然地将这深山孤寺与佛家的修行活动联系起来。毒龙,佛经用以喻人的妄念、邪惑,有毒龙在心,势必造作诸多恶行,也就难于得到解脱。对此,佛家认为须通过禅的修习活动,使人心注一境,静虑澄心,生出破除妄惑的智慧,从而祛除内心的妄念。在王维看来,这深山孤寺,正是安禅修行的极佳处所,安禅的目的,自然是制服内心之毒龙。
王维之所以在发掘自然美与表现自然美方面取得了卓越成就,就是因为他在禅修中,能以静穆的观照感受到宇宙万物与自己那清寂而又灵动的生命。他的山水禅诗再现了禅修的艺术境界,身心个体在禅修悟境之中得以超越、解脱与自在,也开拓出极为优美深邃的诗歌美学境界,为人类文明创造了不朽的精神财富。
(中华国学网实习编辑林榆)


